《不须浪作缑山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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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马一人走到山壁边上时,我引缰停了一下。手里还剩两枚相思子,是我刚才刻意留的,哪怕站在这个位置,凸出的山壁依然将前路遮挡得严严实实,我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定了定神,先是侧耳仔细听,前方没有一丝异动。我将两枚相思子分别嵌在三指间,如同甩暗器那般反手旋出,只见两枚红点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快速前袭,几乎是一瞬之后,我听见了相思子相继掉落沙土的细微声音。
如果山壁那边是呈角力之势,那么僵持的两方无论是谁,都会对除自身以外的响动绝对谨慎小心,哪怕一丝风吹草动,都会影响场面局势,若一方注意被吸引走,那么就是另一方的决胜时刻。
但是没有。两枚相思子的威力势必比一缕风吹更胜一筹。
也许是被挟持走了,也许我来得太迟了。
我暗自咬牙,心中痛骂自己的犹豫不决坏了大事,于是立刻催马上前,打算越山追击救人。然而将将转过凸出的山壁,完好无损的李伊赫然在前,甚至山壁背后清风荡荡,只有他一人。
我甚至来不及勒停两匹马,李伊的坐骑许是被我拍狠了,一口气跑到了下一处弯道。
李伊抱臂看了看远去的单枪匹马,又看了看倒退回来的我:“你要让我的马去哪?”
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,又环顾四野,确定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杀机四伏,这才安下心来责怪他:“那你方才又要让你的马去哪啊?”
“去找你。”
“找我你不会自己来吗?”
“走不开。”他下巴一抬,示意我看眼前的东西。我顺势移目过去,霎时被吓了一跳。
他身前凭空立了一座“碑”,但这“碑”并非是用砖石镌刻而成,乃是一把刀,刀柄向下,刀刃朝上,径直插入土中。
我下马走近,方才看清刀身上的一线血槽:“大食刀?”我愣了一下,这分明和李伊形容的铁勒骑兵用刀如出一辙。
“是也不是。”他上前一步,蹲下去用手指向土表与刀接壤之处,那是刀柄的最上端,也就是俗称刀镡的地方,“龙凤环,金银错,这是羽林卫所用仪刀才有的配制。”
我皱眉道:“你是说,这虽是大食刀的形状,雕刻纹饰却是大唐宫廷中才有的?”
他嗯了一声,随即站起来,绕着刀走了一圈:“刀刃锋利,刀柄圆钝,按说应该刀锋朝下更容易插下去,但插刀的人偏偏选了最费力的一种方法。”
“他是故意露出刀锋。”我脱口接过话,李伊眼中隐含赞许,接着他又问,“为什么?”我不假思索,“因为他要给看得懂的人看。”
“谁看得懂?”
“认识大食刀的人,铁勒兵?”我摇头又略想了想,忽然憬悟,“他要给在找这把刀的人看,他知道有人在找,他知道我们在找!”
李伊不置可否,我问:“难道不是?”
“如果是为了给我们看,前提是我们必须已经猜到了凶器是一把铁勒人用的大食刀,那么也就意味着,他知道廖阳观死人的传言一定会传到我们耳中。”李伊道,“但是大食刀不是谁都能认得的,他把刀立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,是想告诉我们前方危险,还是铁勒兵已死、我们所去已无意义了?”
我兀自消化了一会儿,懵然问道:“为什么不是铁勒兵插的刀呢?为了通知他的同族,告诉他们廖阳观已被他占领,可放心前行。毕竟铁勒人肯定认识自己族类用的武器。”
李伊听完在原地站了很久,面色看不出什么,良久问:“你的意思是,给我们写信的源白其实是铁勒兵冒充的?”
我心说这倒是给了个很好的思路,我由此延伸道:“对啊,他写信引我们来此,说不定前面全是他设下的陷阱。”
话音刚落,我就意识到这个思路完全不成立。李伊也看出我的后悔,他面色有一丝松动:“既然已经设了陷阱,又为何要在此处立刀警示我们?引我们进山又所为何,骗进来杀了祭天吗?”
这话如同在我心里又点亮了一把火,我感到自己的眼睛都亮了:“很有可能呀,你知道他们铁勒人有什么崇拜的神明么?我知道有些北方势力崇拜自然,有些西域胡人尊崇佛门,总之不是老庄之道。”
李伊摇头:“我不知道,但我想知道他将这么一把与仪刀相似的异族刀,明晃晃地立在这道旁,在我大唐的地界,他难道不知此举比向同族通风报信,更容易被人发现么?”
我回答不上来。
我们两人就站在这把刀前沉思半晌,他似乎终于发觉这个举动有些冒傻气,抱臂的手放下去:“多思无益,既然来了,就去看个究竟。”
我点头表示同意。
他看向那把刀:“带走?”
我迟疑了一下,还是怂了:“我不敢。”
“堂堂云台观掌门,这点胆量?”
“代掌门!”我强调道,这很重要。身为一名涉世未深的多年资深道士,生存环境过于单纯有序,对人心的拷问不足经书一卷。虽然有以刀为媒,洞悉前因后果的法术,但还是那句话,别人的地盘,我初来乍到,不知深浅,还是不妄动为宜。
李伊哂笑:“何来鬼神之说,不过世人徒增烦恼。”他随即撩袍抬腿潇洒一踢,大食刀受力破土飞出,他伸手在半空握住刀柄,一气呵成。
所谓卖弄风情、故作姿态,我怀疑就是这么写的,明明可以直接用拔的,偏偏要用这么个骚气的姿势。
我追上去,忽然想到一件事:“你既然要找我,直接喊我不行吗?为什么要让你的马回去,马又不会说话。”
他用马鞍上的布袋卷住大食刀,挂在鞍上:“放野大吼,有失我风度。”
听完我转身就走了,忍不住念叨:“家里有皇帝就是了不起,荒郊野坡也要讲究君子慎独,穷讲究,了不起。”
廖阳观建在山巅下百余步的位置,离那把大食刀倒立之地可以说是近在咫尺,我二人的坐骑刚跑热起来,就已经到了山门下。
果然是空无两人,守门老翁也没有一个,就这么门户大开。
我们翻身下马步行入观,过了山门,离主殿还有一截缓坡向上的游步道,步道后似乎又紧接着数十级台阶。从布局上看这不是轴心对称的,和一般的道观很不一样。
没有人定期打理,步道旁的枝叶茂密得斜逸乱飞,当真是“横生枝节”,我们得小心躲避着,否则一个不防插进眼中就太不美妙。
李伊在前,伸手挡开伸出来的枝条,他说道:“依照传言所说,西江大小村子的人都是因为用廖阳观炼人丹炉的废水浇灌田地,吃了种出的菜粮死的?”
“是事实,不是传言。”我纠正道,“水是山上排出来的,引流入田是他们这里的风俗,为了借道观的灵气,以求丰收。”
“头几个因此而死的先例出了,其他还活着的人就不该继续效仿,何至于一县全死了。”
“倒也并非尽数死了,还是有活着的。”我想了想,觉得很混乱,哎了声,“也是因为死得太多,余下的少数人才不得不动身离乡,若非这么可怖的局面,真不至于离家破土。”
“这是你的推理。”我只能看见他的背,他这话似乎是皱着眉头说出来的,“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太匪夷所思,人比任何禽兽都更惜命警惕,不会乖乖等死。”
“可人也比任何禽兽都更傻、更执迷。你见过年节中元时候的道观吗?烟熏火燎,漫山遍野都是来祈求许愿的人,那些人为表虔诚淳朴,只穿最单薄朴素的衣衫和最不合脚的鞋履,一定要从山脚下车一路攀将上来,等到了神仙跟前,大汗漓漓,苦累风霜,是献与真心苦功的第一环。以为如此就能蒙蔽神仙,博得怜悯,从而越过其他无关紧要的香客,先行为自己实现心愿。”
我略有些气喘,缓了口气又道:“可是你见过那些递进来的信条吗?世间万相,烦思千缕,归根结底不过一横一竖。”
“哪一横,哪一竖?”
“一上一下。”我道,“上面的人要下来,下面的人要上去。”
李伊沉吟一瞬:“不外如是。”
“是呀,这本就是世间循环规律,又为何求来神仙?”
“为走捷径,不愿苦熬。”
“是了,这是私欲私心,神仙又为何要理会。”我道,“那些因食毒菜粮而死的人,不愿舍弃神仙赋予的灵力,觉得死去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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